【文学社】—阿婆的草药人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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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婆的草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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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如锦

    童年的时光像是睡在草药的清韵里,笛声悠悠,荡过了整条儿时的溪流。溯流而上我仿佛又看到阿婆在氤氲的药香里微笑,向我轻轻挥手。
    阿婆年轻时对草药就怀着独特的偏好,她有一本书大概叫《草药图解》的,32开厚厚的一小本。阿婆用深红线黑底的布给它包的皮,也没有写书名。手摸上去质地平滑,妥帖温厚,是沉得住时光的凝朴。很小的时候爱看图画书,住在阿婆家时我漫不经心地乱翻她的书,偏深一点的立刻被扔在一边,就保留下这本唯一的带插图书。
    朦朦胧胧还记得书的样子。光滑的卡片内页,2/3的版块作了手绘插图,只在每幅图的页脚附上两三段关于草药科目、功效的简略说明。“天麻,多年生草本植物……”这样的句式。草药图册上的画,用细瘦的线条勾的边,枝叶或直或曲,颜色也并不浓丽,浅红浅绿的色调,有些边棱颜色没有点到便露出纯洁的微笑,印在童年的启蒙时代里。
    我想起小时候捉迷藏躲到阿婆的草药橱里,杂陈的药香满脑的灌过来,却又不像年终超市里年货纷呈的混合气息。这些不同品种的草药,彼此竟似乎留存了罅隙,相互充盈着散发出年代间古旧的气味。逼仄的空间里身心浸染进去,近于窒息了却还贪婪地嗅闻着不愿出来,小小的不安分的心放在里面也屏息静气不出声。当归可以补血,黄芪利于通气,那些拥有古老中国味名字的草药在我长大后一种一种跳出来晃花了我的眼睛,让人轻易就想起童年沉淀在药橱里的草药清香。
    那些草药是阿婆采摘了晒干后收藏起来的,她在分属的菜畦里种了草药。南方的红壤黏重生涩,长出的生命却水灵鲜活。过年的时候大人们打牌喝酒,无聊的我们就溜到后山玩。在一畦畦田垄里穿梭,也分不清菜色菜名。只记得静水流深上颤巍巍的独木桥,还有田垄里茂盛的叶丛。雨霁天晴的时候露珠挂在叶边,危险地将坠。掬起清澈的溪流扑打脸颊,早春的阳光微醺地洒满暖绿的田埂。微风送爽,沁人的青草香。植株的叶片或颀长或硕茂,生机勃勃地抱紧了我的视线。
    我想象着这些灵动明媚的生命怎样被朴实的人们采摘下来,一篮篮的盛着,挎在臂弯里颠簸着跃过阡陌。它们被濯洗、滤清,尔后摊在葡萄架上暴晒。生命的汁液一点点蒸发消散,草药显出枯干的枝条与嶙峋的叶片,它对于过去的记忆也只残留下浮染在叶底的苍绿与枯黄。阿婆将老去的茎干加水熬成一罐宁神茶,沉淀在茎干里的古朴的黄色终于溢出来,漫涌了整壶药罐。倾倒的时候空气里飘散着清冽的药香,一大片叶子漏出壶嘴,脆弱飘摇地摆荡在茶面上,只剩了叶脉阑珊。
    它的青春终于还是离它远去了。
    阿婆微笑着给我们倒茶喝,我的视线默默地凝在她脸颊眼角因为笑容而蹙缩起的皱纹上。阿婆的睫毛其实很长——她年轻的时候是如同田间生命一样水灵鲜活的吧。那个年代相片还很稀奇,我想像着她阳春三月就携着草篮到山间采山茶花,别一朵在乌黑的马尾辫上,再编一顶洋溢着初春清新空气的花冠,连裙角也被温软的溪流浸湿了,不尽兴的沾惹了一路的苍耳松针回家。阿婆的青春浸染在满山的青翠欲滴里,平添了几分山泉叮咚的清韵。
    而现在我看着年老的阿婆,洗尽铅华一般的安逸平和,脸上浮动着最安定人心的微笑,妥帖到人心底去的。仿佛世间再大的苦痛与伤痕在她眼里也只是田间的小坎,轻轻一笑就会过去的。年初二傍晚回家的时候,阿婆怕我们走路跌跤,在门口开着手电筒给我们照路。电筒的光走在脚步前头,一直送到拐角处。我回头说再见,一束橘红的光色映衬着阿婆的脸庞,微笑地不住向我们挥手,带动着一个年头也慢慢氤氲出安宁祥和的温馨。
    人生的波澜,终于在她流逝的生命里回缓成宁静的涟漪。
    阿婆的一生,和她所熟知的草药竟然如出一辙。每次我想起她,总是满心的宁静。她似乎总在那儿,熬着草药,扇着蒲扇,眯着眼回头微笑。满壶的药香氤氲了整间灶房,清冽而芬芳。想念阿婆,想念她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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